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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步雲老師談《論語》
nabokov 发表于 2007-06-29 13:31:08
轉自譚步雲博客
一、為什麼要讀《論語》?《論語》是部什麼著作?
任何一個民族,總得有一個異於其他民族的文化特質,構成這個文化特質的其中一個重要的因素是由來已久的思想體系。而儒學思想正是華夏民族的精神支柱。自董仲舒提出“罷黜百家,獨尊儒術”以來,儒家思想一直是華夏民族宗教般的信仰,作為經典之一的《論語》,如同《可蘭經》之於伊斯蘭教,《聖經》之於基督教,是凡認字者的必讀書,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近代的新文化運動興起時為止。
程頤的話應有一定的代表性:“頤自十七八讀《論語》,當時已曉文義,讀之愈久,但覺意味深長。” (朱熹《〈論語〉集注·序說》頁二引)如果是在新文化運動之前,問為什麼要讀《論語》,恐怕為天下人所笑;但今天問這麼個問題,恐怕絕大多數人都覺得正常得很。是啊,兩千多年前的東西,讀它幹嗎?這個問題,在新文化運動興起的時候,那些先鋒們早就問過了,而且已經得出結論了。
結論就是:不必讀。於是就有了砸爛孔家店的舉動,於是就有了廢除經典之舉,終致徹底拋棄了文言。不過,當時完全廢經典,黜儒學並不現實。因為還有一大幫前朝的讀書人在,這些人甚至在學校裏任教,同時不可能像秦始皇那樣把經籍都燒掉。直到上世紀的三十年代,山西的閻錫山,湖南的何健,廣東的陳濟棠都在本省提倡復古讀經(《許崇清文集》13頁,廣東高教,1994)。
真正廢棄經典的時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後。
那現在為什麼又興起經典熱呢?這裏可以通過管子的一句話去理解:“衣食足,知榮辱。”人之所以異於禽獸,是因為人會思想。孔子說:“鳥獸不可與同群,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?天下有道,丘不與易也。”(〈微子〉6)目下經濟發展很快,人們在溫飽之餘,目睹社會反倒存在種種怪現象(特別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),為了求取心靈的平靜,便反求於經典,無非希望從中尋找心靈的避風港。尤其是,當失去信仰或信仰發生危機的時候,這種渴求便越發迫切。
另一個可能是“三十年河東,三十年河西”。若干年前,中國是個封閉的社會,人們熱中於從域外尋找精神食糧。當讀過了黑格爾,讀過了佛洛德,讀過了薩特…… 才發現那裏並沒有妙方良藥。尤其是當西人反過來閱讀中國的典籍時,才知道老祖宗的東西也是可以一讀的。可以說,讀《論語》及其他的古籍,是人們的自發需求。目下各類經典熱銷便可見端的。
當然,求取心靈上的愉悅和滿足,汲取精神養分,你可以去讀佛經,可以去讀《聖經》,可以去讀《可蘭經》,可以去讀《莊子》,可以去讀《墨子》……為什麼偏偏選擇《論語》?前三種是異域經典,在文化背景上與國人畢竟有些距離;後兩種雖是國粹,但不是主流(雖然
因此,選擇《論語》等儒家典籍為讀本,其實是很自然的事情。
那麼,《論語》到底是部什麼樣的著作,值得國人如此推崇呢?人們尤其喜歡說一句“半部《論語》治天下”(北宋趙普語。“趙普字則平,宋太祖開國功臣也……每決大事,啟閣觀書,乃《論語》也。時稱趙普以半部《論語》治天下。”《氏族大全》卷十五頁二十二),果真如此嗎?
《論語》是一部記錄孔子及其弟子言行的語錄體著作。一般認為,由於書中稱“有子(有若,字有)”、“閔子(閔損,字子騫)”、“冉子(冉求,字子有)”和“曾子(曾參,字子輿)”,而且書中某些章節重複出現(例如〈學而〉18“過則勿憚改”,也見於〈子罕〉25//又如〈八佾〉15“入太廟,每事問” 也見於〈鄉黨〉21),因此《論語》一書成於多人之手應是定論。“漢世通(儒)謂《論語》、《孝經》為傳,《書序》言及《論語》、《孝經》。程子曰:‘論語之書成於有子曾子之門人。故其書獨二子以子稱。’
《論語讖》曰:‘子夏六十四人共撰仲尼微言。’鄭康成曰:‘仲弓、游、夏等撰定。’正義曰:‘以口相傳授,故經焚書而獨存。”(《玉海》卷四十一頁十五)最後編定可能是曾參的門人(
因此,《論語》原來並不是什麼經典。漢初確定的經典為六部: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、《易》、《春秋》,《樂》佚,是為五經(五經無雙許叔重)。到了漢熹平年間才作為“經”[蔡邕書《熹平(一體)石經》有《論語》,參王國維《觀堂集林·魏石經考一》(955頁,中華,1959) /馬衡《凡將齋金石叢稿·石經》(中華,1977)。許慎撰《說文》,也有引《論語》處,可作為旁證。有人認為到唐才確定其“經”的地位,是錯誤的]。
成為經典,當然有其合理的因素。用程頤的話說:“讀《論語》,有讀了全然無事者,有讀了後其中得一兩句喜者,有讀了後知好之者,有讀了後直有不知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者。”(朱熹《〈論語〉集注·序說》頁二引)
有子曰:“其爲人也孝弟,而好犯上者,鮮矣;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,未之有也。君子務本,本立而道生。孝弟也者,其爲仁之本與!”(〈學而〉2)
弟子規,聖人訓,首孝悌,次謹信,泛愛眾,而親仁,有餘力,則學文。
父母呼,應勿緩,父母命,行勿懶,父母教,須敬聽,父母責,須順承,冬則溫,夏則凊,晨則省,昏則定,出必告,反必面,居有常,業無變,事雖小,勿擅為,茍擅為,子道虧,物雖小,勿私藏,茍私藏,親心傷,親所好,力為具,親所惡,謹為去,身有傷,貽親憂,德有傷,貽親羞,親愛我,孝何難,親憎我,孝方賢,親有過,諫使更,怡吾色,柔吾聲,諫不入,悅複諫,號泣隨,撻無怨,親有疾,藥先嘗,晝夜侍,不離床,喪三年,常悲咽,居處變,酒肉絕,喪盡禮,祭盡誠, 事死者, 如事生(李毓秀《弟子規》節選)
二、《論語》源流略說
如果沒有秦始皇的焚書,恐怕今天關於《論語》的源流沒有多少話說。
經秦火,《論語》於是產生了各種的版本。
漢朝初年,當政者並不重視古籍的整理和保存。到了文帝時才開始重視先朝的古籍。但古籍久佚,只好找熟誦古書的學者憑記憶寫定古籍。例如《尚書》,就是派晁錯到伏生家裏受教,由晁錯寫定,收入皇家書庫(參馬雍《〈尚書〉史話》,中華,1982)。這些經典是用當時流行的文字——隸書書寫的。是為“今文經”。
據何晏引劉向說:當時有廿篇本《魯論語》,“太子太傅夏侯勝、前將軍蕭望之、丞相韋賢及子玄成等傳之。”有廿二篇本《齊論語》(多了〈問王〉、〈知道〉兩篇),“琅邪王卿及膠東庸生、昌邑王
由於官方的重視,後來陸續發現了一些用古文字寫定的古籍,其中便包括《論語》。是為“古文經”。宋代郭忠恕編的《汗簡》收有《古論語》的個別字體,證明直到宋代,《古論語》尚存殘本。前些年在湖北郭店出土了一些楚簡,其中也有《論語》的內容(例如〈子罕〉4“子絕四:毋意,毋必,毋固,毋我。”/〈述而〉6 “志於道,據於德,依於仁,遊於藝”)。可見在先秦時代,《論語》就流行開了。
武帝末年, “魯恭王壞孔子宅,欲以廣宮室,而得古文《尚書》及《禮記》、《論語》、《孝經》凡數十篇,皆古字也。”(《漢書·藝文志》)是為《古文論語》。《古文論語》把〈堯曰〉中的〈子張問〉獨立城篇,以致有兩篇《子張》,共二十一篇。近人認為這些書都是戰國寫本,至秦始皇“焚書坑儒”時孔子八世孫孔鮒(或謂鮒弟騰)藏入壁中的。“《古論》唯博士孔安國爲之訓解,而世不傳。至順帝時,南郡太守馬融亦爲之訓說。” (《論語集解敘》)
“漢末,大司農鄭玄就《魯論》篇章考之《齊》、《古》,爲之注。”(《論語集解敘》)
“近故司空陳群、太常王肅、博士周生烈皆爲義說。”(《論語集解敘》)
現在較流行的本子,一是阮元集其成的《十三經注疏》。底本采何晏等人集解、宋邢昞疏的《論語注疏》,然後廣引《漢石經》(洪適kuò《隸釋》所引)、《唐石經》(開成時石刻本)、《宋石經》(宋紹興時刻本)、皇侃《義疏》(日本寬延庚午根伯修遜志校正付刻)、《高麗本》(據海甯陳鱧《論語古訓》所引)、《十行本》(宋刻,元明遞有增補)、《閩本》(明嘉靖間閩中禦史李元陽校刊)、《北監本》(明神朝間北國子監所刊)、《毛本》(名崇禎間汲古閣毛子晉校刊)進行校訂。二是朱熹的《〈論語〉集注》。當然也有別的一些本子。例如
三、讀《論語》應具備怎樣的素養?
《論語》一書,尤其是元典的《論語》,雖然凡23596言,卻並不是人人都可以讀的。雖然現在有很多注本、譯本,但也不適合沒有文字基礎的人閱讀。古人讀書,首先是認字,然後才能進一步閱讀典籍。所以以前的小孩子先要讀《千字文》、《幼學瓊林》、《三字經》等,進而讀四書(《大學》、《中庸》、《論語》、《孟子》)五經(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易》、《禮》、《春秋》)。
我認為,要讀《論語》,得具備兩個素養:一是得有小學基礎,即文字根底得過關。文字根底,即文字學、訓詁學和音韻學得有一定的基礎。二是得廣泛涉獵《論語》諸版本以及《論語》以外的相關文獻。
(一)小學基礎,首先舉些文字方面的例子。
(1)子曰:“道之以政,齊之以刑,民免而無恥;道之以德,齊之以禮,有恥且格。”(〈爲政〉3)
(2)有子曰:“其爲人也孝弟,而好犯上者,鮮矣;不好犯上,而好作亂者,未之有也。君子務本,本立而道生。孝弟也者,其爲仁之本與?”(〈學而〉2)比較:子曰:“弟子,入則孝,出則悌,謹而信,汎愛衆,而親仁。行有餘力,則以學文。”(〈學而〉6)
(3)子曰:“父在,觀其志;父沒,觀其行;三年無改于父之道,可謂孝矣。” (〈學而〉11)比較:子畏於匡,曰:“文王既沒,文不在茲乎?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;天之未喪斯文也,匡人其如予何?”(〈子罕〉5 )
(4)子曰:“自行束脩以上,吾未嘗無誨焉。”(〈述而〉7)比較:子曰:“德之不修,學之不講,聞義不能徙,不善不能改,是吾憂也。” (〈述而〉3)
(5)莫春者,春服既成;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風乎舞雩,詠而歸。(〈先進〉26)
(二)其次是訓詁方面的例子。
(1)人不知,而不慍,不亦君子乎?(〈學而〉1)比較:子曰:“不患人之不己知,患不知人也。”(〈學而〉16)/“不患莫己知,求爲可知也。”(〈裏仁〉14)/子曰:“不患人之不己知,患其不能也。”(〈憲問〉30)
(2)子適衛,冉有僕。子曰:“庶矣哉!”冉有曰:“既庶矣,又何加焉?”曰:“富之。”曰:“既富矣,又何加焉?”曰:“教之。”(《子路》9)
(3)孟武伯問孝。子曰:“父母唯其疾之憂。”(〈爲政〉6)
(4)子遊問孝。子曰:“今之孝者,是謂能養。至於犬馬,皆能有養;不敬,何以別乎?” (〈爲政〉7)
(5)子曰:“君子喻于義,小人喻於利。”(〈裏仁〉16)
(三)最後是音韻方面的例子。
(1)子曰:“禘自既灌而往者,吾不欲觀之矣。” (〈八佾〉10)[祼]
(2)子曰:“周監於二代,鬱鬱乎文哉!吾從周。” (〈八佾〉14)
(3)子曰:“君子之于天下也,無適也,無莫也,義之與比。” (〈裏仁〉10)
(4)色斯舉矣,翔而後集。曰:“山梁雌雉,時哉時哉!”子路共之,三嗅(具=鶪)而作。(〈鄉黨〉27)
(5)文,莫吾猶人也。(〈述而〉33)定州簡作:“文幕,吾猶人也。”
(四)為什麼得廣泛涉獵《論語》諸版本以及《論語》以外的相關文獻呢?有兩個原因:
一是傳世的《論語》已不是當年孔門弟子編定的《論語》了。所以得拿“文物”的《論語》作為參照。這是
這裏且舉三個例子以說明出土文獻的重要性:
1、孔子的弟子子貢,姓端木,名賜,字子貢。傳世本《論語》以及涉及到子貢的典籍都如是作。只有定州出的漢簡本寫成“子贛”。作“子贛”是對的。《說文》:“貢,獻功也。”“贛,賜也。”
2、〈述而〉1:“竊比于我老彭。”楊伯峻先生譯:“我私自和我那老彭相比。”定州簡作:“竊比我于老彭。”
3、〈憲問〉3:“邦有道,危言危行;邦無道,危行言孫。”敦煌本作:“危行言遜。”
二是《論語》本身的內容就是多方面的。例如《論語》裏所提到的孔子的弟子以及其他一些人物,你得瞭解吧。因此你得去讀《史記·仲尼弟子列傳》,讀《孔子家語 ·弟子解》,讀
不具備以上的素養,就別去讀《論語》。
四、《論語》該怎樣讀
具備了上述的素養,現在可以討論“怎樣讀”的問題了。
(一)應確立良好的閱讀態度。
1、孔子說:“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。”(〈子罕〉18)又說:“知之者不如好之者,好之者不如樂之者。”(〈雍也〉20)這部優秀的典籍,雖不是字字珠璣,但絕大多數文字堪稱金玉良言。如果不能好之如好色者也,如果不能樂之者也,就請把《論語》放下。
2、“知之爲知之,不知爲不知” (〈爲政〉17),“多聞闕疑,慎言其餘”(〈爲政〉18),“君子于其所不知,蓋闕如也”(〈子路〉13)。如果做不到這一點,請把《論語》放下。
(1)子夏問孝。子曰:“色難。有事弟子服其勞;有酒食,先生饌。曾是以爲孝乎?” (〈爲政〉8)
(2)子夏曰:“賢賢易色;事父母,能竭其力;事君,能致其身;與朋友交,言而有信。雖曰未學,吾必謂之學矣。”(〈學而〉7)
(二)取其精華,舍其糟粕。
如果認為《論語》可以全盤接受,或者讀過以後嗤之以鼻,那也不必拿起《論語》。
(1)沽酒市脯不食。(〈鄉黨〉8)
(2)食不言,寢不語。(〈鄉黨〉10)
(3)寢不屍,居不客。(〈鄉黨〉24)
(4)升車,必立正,執綏。車中,不內顧,不疾言,不親指。(〈鄉黨〉26)
(5)原壌夷俟。子曰:“幼而不孫弟,長而無述焉,老而不死,是爲賊。”以杖叩其脛。(〈憲問〉43)
(三)古為今用,推陳出新。
實話說,《論語》裏所提倡的某些為人處世之道,對於現代人來說,真的是頗高的要求。要求讀者學以致用,無疑要求讀者樹立一個人生的目標:讀了《論語》而付諸行動,成為一個完善的人。子夏說:“百工居肆以成其事,君子學以致其道。”(〈子張〉7)程頤說:“今人不會讀書,如讀《論語》,未讀時是此等人,讀了後又只是此等人,便是不曾讀。” (朱熹《〈論語〉集注·序說》頁二引)言下之意就是要求學以致用。
如果你不能學以致用,那也不要拿起《論語》。當然,能用多少則又是另外一回事,因為夫子也只是“知其不可而為之者”(〈憲問〉38)。我們不妨舉些例子看看什麼是我們可以“致用”的:
1、關於修身的(數量最大):
(1)子曰:“弟子,入則孝,出則悌,謹而信,泛愛衆,而親仁。行有餘力,則以學文。”(〈學而〉6)
(2)君子食無求飽,居無求安,敏於事而慎於言,就有道而正焉,可謂好學也已。(〈學而〉14)
(3)子
(4)子曰:“飯疏食飲水,曲肱而枕之,樂亦在其中矣。不義而富且貴,於我如浮雲。”(〈述而〉16)
2、關於齊家的(很少):
(1)子曰:“裏仁爲美,擇不處仁,焉得知?”(〈裏仁〉1)
(2)子曰:“事父母幾諫,見志不從,又敬不違,勞而不怨。”(〈裏仁〉18)
(3)子欲居九夷。或曰:“陋,如之何?”子曰:“君子居之,何陋之有?”(〈子罕〉14)
(4)子曰:“出則事公卿,入則事父兄,喪事不敢不勉,不爲酒困,何有於我哉?”(〈子罕〉16)
(5)廄焚。子退朝,曰:“傷人乎?”不問馬。(〈鄉黨〉17)
3、關於治國的(主要集中在第十二篇〈顏淵〉):
(1)子使漆雕開仕。對曰:“吾斯之未能信。”子說。(〈公冶長〉6)
(2)子謂顔淵曰:“用之則行,舍之則藏,惟我與爾有是夫!”(〈述而〉11)
(3)子曰:“不在其位,不謀其政。”(〈泰伯〉14)
(4)子貢問政。子曰:“足食,足兵,民信之矣。”子貢曰:“必不得已而去,於斯三者何先?”曰:“去兵。”子貢曰:“必不得已而去,于斯二者何先?”曰:“去食。自古皆有死,民無信不立。”(〈顔淵〉7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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